作者:飛燕
仿佛到了天際,還是到了天際。
一大早,從白帝城出發(fā),直奔神農(nóng)架大九湖。在掛壁公路上,一次又一次地左轉(zhuǎn)彎右轉(zhuǎn)彎,上山或者下山,冷不丁的視覺變化,時不時的豁然開朗,不能不令人心馳神往,浮想聯(lián)翩。只見云天一色,濃白的云海靜臥峽谷,遮蓋了山谷的一切。遠處云海之上,山峰若隱若現(xiàn),高低起伏。身旁的石壁,干凈的褐與黑交錯相生,雜而不亂,呈現(xiàn)出沉穩(wěn)和諧的力量之美。那些聽得見的安靜,那些神秘且令人心氣暢快的東西飄浮在空中,若即若離。倒吸一口氣,當是對眼前所見的驚嘆在身體上的本能反應。忍不住清一把嗓子,竟有回聲從某一處的山后傳來,通天達地。頃刻間,有一種時空的跨越呼嘯而至,似與無數(shù)個自己在此相遇。這一聲聲簡單近乎省略似的問候,得到了彼此的回應,便無需說更多的話語了,所有人生的執(zhí)念抑或思慮,在這一來一往的“啊”聲中變動流轉(zhuǎn)起來,同時在云海里翻騰游弋,生成恣意怒放的歡喜。
走過無數(shù)次偏僻的險道,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。錯過了一處風景,后來又遇見。只不過每一次面對風物所產(chǎn)生的感受都是那樣的唯一,那樣的不可復制。
得失也在無窮的變化中找到恰當?shù)奈恢谩?/span>
是啊,人都在找一種境界,遇到一個最純粹的自己,與宇宙間的萬物和睦相親。也許只有擺脫原來生活的環(huán)境,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甚至完全沒有人類活動痕跡的地方,才能認識自己,才能表現(xiàn)出自己最真實的一面。而那一面,或許就是人遺忘在紛雜繁瑣的日常里的一粒清麗的種籽,一粒給人希望讓人喘息的種籽。
每一次經(jīng)歷這樣的境況,我便像一個裝滿塵灰的陶罐,從內(nèi)到外被洗刷一新,然后以一種樂觀絢爛的狀態(tài),面對未來的生活。而這只是在去大九湖的路途中,才有了這般美妙的際遇。
大九湖又將以怎樣的面貌出現(xiàn)在我初見的眼眸里呢?我更想以一顆未經(jīng)世事之心,來拾取那里的草木湖山歷經(jīng)滄桑的輕言細語。
第一眼的大九湖,群山層巒環(huán)繞,分分秒秒方方面面都是神妙。不遠不近,淡淡的云煙裊娜其間,山體欲露還掩。放眼望去,山腳的林木不多不少,秋色盡染,儼然一幅寧靜而充滿禪意的水墨畫。
近看,濕地中的蒲草叢生,由于經(jīng)年被流水沖刷,在沼澤地里各自成塊成片地幻化為不同的形狀。流水因為有了草的阻擋也學會了曲折拐彎,曳步生姿。濕地湖泊間,偶爾也會看到一小段樹叢,一字排開,筆直緘默,將自己的身影投射在湖面上,讓人覺得這是上天怕疲乏了注視著的眼睛,特地作了如此細致周到的安排。
天空中不時飛過幾只黑色的鳥,在你沉迷于某種思緒時,噗的一聲把你拉回來,或者帶你到更遙遠的界域。
僅僅是在大九湖靜靜地站了這么一會兒,一小會兒,便有了置身天之極的感覺,那種空靈曠遠,無疑是神來之筆般的天賜。
漫步在大九湖的雨中,感受它豐富的細膩,更有一番別樣的滋味。
雨落中的小紅果掛著一滴冷,倔強地不肯流下,將自己的堅強留給深秋。棧橋下面的小溪水,不知道是要流到山腳下,還是要奔向湖泊,一路上將水草的柔軟輕輕拎起,再捎帶一程,然后各行其事。長了淡黃色蘚的矮樹,在風中開出了一朵朵冰凌花,冷艷可人。沼澤地里的草那樣有靈性,與周邊的湖、近處的樹、遠處的山以及游走在山間的霧,配合得那樣恰到好處,相得益彰。
就連走在大九湖路途中的人們,也很快就融入其間,猶如自己早已長成大九湖自然里的一個生命,從容篤定,相互輝映。這不,冷雨也阻止不了人們在大九湖暢游的興致。
從湖面上向遠處馳目,都會望見中島中心有一些樹木。成片的樹木灰蒙蒙的,星星點著一些紅色的樹葉,像是一位典雅的少女站在那兒,胸前佩戴著可愛的胸針。有的地方又像是帶著一條紅色的紗巾,向人們展示凝固的飄動。有霧從湖面上的某個地方吹過來,一直去到遠處的烏篷船那兒,心無旁騖,徑直到達,許是怕船上的主人脫離了陸地的生活而少了人間煙火,特意送過去彌補一下。
野鴨從遠處游到近岸,和游人打個招呼,然后再游開去。這顯然不是訓練有素,它們自有與生俱來的親眾基因,更像是這個湖里的主人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。
雨中的大九湖不言不語,萬般意味任憑觀望者去解讀、去領(lǐng)悟。
在冷雨中走了將近半個小時,回到住地,坐在客棧的爐火旁向火,這也算是深秋的大九湖的一個小側(cè)面、一個小場面。主人家的孩子在一旁看著動漫,我就著火爐烤著打濕的鞋和襪子,一邊聽著一首歌,一邊想象著歌詞中的畫面,想象著歌詞中那個地鐵上趕路的男男女女。是的,前幾天我也做過地鐵中的人物,突然想寫首詩,一首暖和的詩……
大九湖。深秋。雷雨后
四周山巒,云霧纏繞
近處的樹,安靜地冷著
像老人一動不動,站立在濕地邊緣
或者正中間
看那些聰明的無名花
躲在雜草的縫隙里偷著樂紅了臉
流水沖破沼澤地,不聲不響地流向
這個或者那個湖
身體隱藏在不遠處的草地里,不見
聽一首《十點半的地鐵》
走在棧道上
歌聲里地鐵上的男人女孩婦人
他們在自己的生活里
醒著。睡著。累了。哭了
流動各自的心事
不要心事,我聽城市的故事
突然抬頭,不遠處的山上
有亮光正一級級
從山腳爬向山頂
過了一會兒,又從山頂回落至山腳
一步步,走失不見
(《在大九湖小路上<十點半的地鐵>》)
隔著玻璃,望向屋外,連綿的群山依舊祥和,偶有白光從山后晃晃悠悠地出來。俯仰之間,陽光從山腳向上爬到山頂,映照在湖面上,透亮透亮,又從山頂緩緩下滑,轉(zhuǎn)眼消失不見。也許這樣的現(xiàn)象每天都重復在大九湖,但此時此刻,我看到一抹白光從山的后面飄然而出,瞬間亮堂的時候,我直覺中的經(jīng)驗告訴我,明天會是一個大好的天氣。
大九湖是輕盈的,輕盈到黎明時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都是那樣清新靜謐,像身著薄紗裙的女神,守候在湖泊的上方,為這里的蕓蕓眾生安放一盞搖籃邊的熏香燈。
起早的人們從小路走到大路,再步入蜿蜒曲折的木棧道上,感受大九湖的一草一木、一山一溪、一湖一鳥,在蒼莽群山之巔各自生存的同時,與其它的生靈萬物相依相托,共同營造并堅守著一個相安相生的人間仙境。
大自然總是向我們敞開懷抱的。如果愿意,我們總能從中受到啟迪。在大九湖,我一邊游走一邊思考。我在想,這里每一個個體的呈現(xiàn)之所以如此美好,是因為這里所有的生命都懷有大愛,恬然于天地間,互為依靠,互為生存,休戚與共,又那樣不事張揚,誰和誰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人,本就是大自然中的一份子。我們不應該把自己從中剝離出來,甚至反過來,到大自然中去索取更多的東西,來滿足自己的私欲。如果全人類都像大九湖的大千生態(tài),有統(tǒng)一境界,我們的世界就不會有現(xiàn)在的爭斗、搶奪、喧鬧、戰(zhàn)爭與死亡,人就不會有無止盡的傷痛與悲哀。
有人說,順境時要了解宇宙自然,逆境時要探索人類自己。我想著在逆境的時候,想想宇宙大自然,才能更明確自己的正確方向,為人類的存在延續(xù)生命與時空。
深秋,我在大九湖,試作完成一次人生的洗禮。
仿佛到了天際,其實就在天際下。
審核:吳冠宇?馬黎明?編輯:蔣寧






